1990年,27岁的朱建华在上海结束运动员生涯。没有继续留在自己最熟悉的环境里,他很快登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,准备重新求学,为退役以后的人生寻找另一个方向。
这个决定在当时让不少人意外。因为朱建华并不是一个普通的退役运动员。上世纪80年代,他是中国田径最耀眼的名字之一,也是世界男子跳高赛场上的顶尖选手。
1983年6月,朱建华在北京跳过2.37米,第一次刷新男子跳高世界纪录。仅仅几个月之后,他又将成绩提高到2.38米。到了1984年,他第三次刷新纪录,跳出了2.39米。
一年时间,三次刷新世界纪录,朱建华因此有了跳高王子的称号。
那几年,他站到助跑起点,全场观众都会把目光放在他身上。十几步助跑、起跳、腾空、过杆,短短几秒钟便可能创造一个新的世界纪录。2.39米,也成为他运动员生涯最具代表性的数字之一。
然而,竞技运动员终究会迎来告别赛场的一天。1990年正式退役以后,过去围绕训练和比赛形成的生活节奏突然被打破。以前每天几点训练、练习多少次、下一场比赛在哪里,都有人提前安排。离开赛场之后,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摆到朱建华面前:如果以后不再依靠跳高,自己还能做什么?
朱建华选择重新学习。
他来到美国,进入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接触体育管理方面的学习,希望把多年的体育经历转化成新的职业能力。
可真正到了美国以后,他很快发现,世界纪录保持者的身份,与现实生活是两回事。过去的成绩可以换来尊重,却不能自动支付房租和生活费。为了完成学业,同时维持日常开销,朱建华开始寻找工作。
他到餐馆端过盘子、擦过桌子,每小时收入大约5美元。以前站上赛场,成千上万的人会关注他的每一个动作;到了餐馆,却没有多少顾客知道眼前这个端着餐盘的年轻人,曾经三次刷新男子跳高世界纪录。
客人关心的是饭菜什么时候端上来,老板关心的是工作有没有做完。桌子需要收拾就去收拾,客人需要服务就赶紧过去。昔日赛场上的掌声,在这里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。
后来朱建华又到健身场所工作,至少重新靠近了自己熟悉的运动领域。只是面对普通健身者,他同样需要改变思维。专业运动员追求的是成绩和极限,普通人可能只是想增强体质、学会几个正确的动作。朱建华需要把几十年形成的专业经验,重新转化成普通人能够理解和使用的方法。
这种身份落差很大,但朱建华慢慢接受了。他曾经能够越过2.39米的横杆,现在却需要认真计算一个月能挣多少钱、房租什么时候到期、学费从哪里来。过去作为运动员,他只需要集中精力训练;到了美国以后,读书、挣钱和生活都得自己面对。
1993年,大女儿出生,让一家人的现实压力进一步增加。奶粉、日常用品、住房以及各种生活开销接连出现,依靠打工收入维持一家三口的生活越来越吃力。
朱建华和妻子商量以后,作出了一个重要决定:回上海。
从美国回来,并不意味着生活立刻轻松。过去作为运动员,他拥有成熟的平台,退役回国以后,却要重新寻找能够长期发展的事情。朱建华最终把目光放到了自己比较熟悉的体育用品领域,开始经营运动服饰和相关产品。
真正开始做生意以后,他才发现,会跳高和会经营完全是两套本事。
运动员研究的是技术动作和比赛成绩,经营者每天考虑的却是商品款式、尺码、库存、供应渠道、资金周转以及顾客到底愿不愿意掏钱。刚起步的时候,经营规模并不大,每一笔货款都需要仔细安排。有时候顾客走进店里转一圈,什么都不买就离开,他也只能继续调整产品,等待下一位顾客。
这种感觉倒与跳高有一点相似。
横杆落下来以后,再烦也没有用。下一次还是要重新站回助跑点。
做生意以后,朱建华同样从头学习,慢慢研究消费者需要什么,怎样和供应商沟通,又该怎样把自己真正擅长的体育知识转化成优势。
而他的特别之处,恰恰在于真正做过多年专业运动员。
普通销售人员能够介绍一双运动鞋的基本功能,朱建华却知道运动员穿上以后会有什么感受。尤其对于跳高来说,运动员需要通过高速助跑,在极短时间内把向前的速度转化成向上的力量,起跳脚落地的瞬间会承受巨大压力,鞋底支撑、抓地能力和整体稳定性都会影响动作。
这些细节,朱建华年轻时每天都在研究。
离开赛场以后,过去积累的专业知识终于以另一种方式发挥作用。随着生活逐渐稳定,他也真正完成了一次身份转换:从运动员变成留学生,从留学生变成普通打工者,再从打工者重新寻找属于自己的事业。
但无论身份怎样变化,朱建华始终没有真正远离跳高。
这项运动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青年时代,也把他送到过世界最高水平的赛场。等家庭生活和事业逐渐稳定之后,他又把越来越多的注意力放到了年轻运动员以及田径推广上。
这一次,他不再需要亲自站在横杆前证明自己。
2.39米已经成为过去的成绩,他更加关心的是,年轻运动员怎样才能跳得更好,怎样少走一些自己年轻时走过的弯路。
过去当运动员时,朱建华最熟悉自己的身体。什么时候应该提高助跑速度,最后几步应该怎样调整,起跳点怎样寻找,身体越过横杆时又应该保持什么姿态,这些动作经过无数次训练,早已经变成他的身体记忆。
可真正指导年轻人时,他发现自己会跳,与让别人学会跳完全是两回事。
每个人的身体条件都不同。
有人助跑速度快,却总是在最后几步失去节奏;有人弹跳很好,但起跳位置经常找不准;还有人平时训练状态不错,一站到正式比赛场地就开始紧张。
这时候,简单告诉年轻运动员照着我当年的方法练,显然解决不了问题。
朱建华需要把自己曾经依靠感觉完成的动作重新拆开,再一点点告诉年轻人其中的原因。
跳高表面上看,是助跑之后越过一根横杆。真正训练起来,每一个动作都有大量细节。
速度不够,运动员很难获得足够的腾空条件;但如果只顾着往前冲,到了起跳阶段又可能来不及完成力量转换。尤其是最后几步,既需要保持速度,还要准确找到起跳位置。
随后是起跳。
起跳脚的位置、摆臂节奏以及身体姿态都会影响最终高度。身体真正来到横杆上方以后,头部、肩部、腰部和腿部还要迅速协调,一个细微动作没有完成好,横杆就可能掉下来。
这些东西,朱建华年轻时重复过成千上万次。
现在,他开始把曾经沉淀在自己身体里的经验交给年轻人。
相比技术本身,他还有一个更加深刻的体会,那就是运动员的心理状态。
朱建华自己就经历过巨大的外界期待。
当一个运动员连续刷新世界纪录以后,大家不再满足于他表现不错,而是觉得他应该拿到最好的成绩。这种期待本身,就可能变成运动员肩上的压力。
训练中能够完成的高度,到了正式比赛未必一定能够再次成功。睡眠、身体状态、现场环境和个人情绪,任何一个因素发生变化,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。
助跑时稍微犹豫,速度就会变化。
如果站在起点时脑子里不断想着不能失败,身体反而可能变得僵硬。
这些事情,年轻时候的朱建华都经历过。所以后来面对年轻运动员,他不再只看横杆上的数字。
一次没跳好以后怎么办?
输掉比赛以后能不能重新开始?
所有人都认为你必须获得好成绩时,怎样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动作上?
这些同样是运动员必须学习的内容。
年轻人看到竞技体育,最容易记住的是领奖台上的几分钟。真正构成运动生涯的,却是大量没有观众的日常训练,是成绩停滞、身体疲劳、失利之后再次回到场地,还包括一次次面对自己没有达到预期的结果。
朱建华恰恰经历过这一切。
1983年,他第一次刷新世界纪录。随后一年里,2.37米、2.38米和2.39米接连成为新高度。那时候,只要他参加比赛,人们就会期待新的突破。
可几年之后,他就必须考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:退役以后应该怎样养活自己和家人。
1990年退役,前往美国读书,为生活到餐馆打工,又在健身场所工作;1993年女儿出生之后,家庭开销增加,他带着妻女回到上海,从体育用品经营重新起步。等生活逐渐稳定下来,他又重新靠近跳高,把自己的经验分享给后来者。
把这段经历连起来看,就会发现朱建华真正需要越过的,从来不只是一根2米多高的横杆。
运动员时期,他不断向上跳,希望证明自己能够达到怎样的高度。
退役以后,他面对的却是过去的荣耀无法直接变成现实生活答案的问题。
人最难适应的,有时候并不是从没成功过,而是曾经站得很高,后来又必须接受重新开始。
朱建华就经历过这种过程。
他没有因为自己曾经三次刷新世界纪录,就认为到餐馆工作会影响身份。生活需要收入,他就去工作;孩子出生以后家庭压力增加,他就重新考虑方向;回国以后没有现成事业,他就一点点寻找新的可能。
这些经历当然没有创造世界纪录那么耀眼,却构成了他退役以后更加漫长的人生。
很多人谈到运动员,只习惯看最辉煌的几年。
拿过什么名次,得到什么荣誉,创造过多高的纪录。
可真正离开赛场以后,一个人还有几十年生活需要继续。
如果始终活在过去的掌声里,那么年轻时候越辉煌,后来身份变化时越容易产生失落。
朱建华选择接受现实。
别人不知道他曾经跳过2.39米,没有关系。
餐馆里的工作照样做。
到了健身场所,该讲的动作认真讲。
回到上海进入体育用品领域,也从最基础的环节重新学习。
他没有要求身边所有人永远把自己当作当年的跳高王子,而是重新寻找自己能够创造的价值。
也正因为如此,当他后来再次站在田径场边时,心态已经与年轻时期不同。
过去,横杆前是他自己。
现在,真正需要起跳的是年轻人。
他更多时候站在旁边,观察运动员助跑、寻找问题、调整节奏,看着他们一次次尝试。
横杆落下,再装回去。
动作不对,再来一次。
训练本来就是这样。
年轻时,朱建华最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越过去。到了后来,他开始关心的是下一代能不能越过去。
世界纪录也是这样一代代被重新书写。
曾经属于朱建华的2.39米,后来当然会有其他优秀运动员达到更高的位置。但纪录被改写,并不会让曾经创造纪录的人失去价值。
恰恰因为上一代运动员曾经把横杆推向新的高度,后来的人才知道,那里曾经有人成功到达。
对中国男子跳高来说,朱建华留下的意义同样不只是2.39米这个数字。
在那个年代,一名中国运动员能够一年三次刷新男子跳高世界纪录,让很多人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这项运动。
而几十年以后重新看朱建华,他留给人们的另一层意义,反而来自退役后的经历。
当年的跳高王子如今已经步入六十多岁。
头发会白,身体也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巅峰状态。可运动真正留给一个人的,从来不只是肌肉、奖牌和纪录,还有面对失败的方式,承受压力的能力,以及失去熟悉舞台以后重新开始的勇气。
如果说年轻时期的朱建华让大家看到一个人怎样向更高处起跳,那么退役后的朱建华展示的,则是站到高处以后,怎样重新回到地面,再从普通生活开始。
世界纪录可以精确到厘米。
人生却没有这样的刻度。
赚多少钱才叫成功,开多大的店才算完成转型,退役以后是不是必须继续拥有过去一样的关注度,这些问题都没有唯一答案。
对于朱建华来说,从比赛场回到现实生活,能够依靠自己的劳动承担家庭责任,能够重新找到职业方向,又能把多年积累下来的体育经验传递给年轻人,本身就是另外一种成功。
年轻的时候,人经常以为人生应该一直向上。
成绩越来越好,收入越来越高,位置越来越重要。
可真实生活往往不是一条直线。
有时候已经站到高处,又需要主动下来重新学习;曾经最擅长的东西,有一天突然无法直接解决生活问题,只能寻找新的能力。
朱建华27岁以前,已经完成了很多运动员一生都无法达到的目标。
三次刷新世界纪录,2.39米的成绩,使他的名字留在中国田径历史中。
但27岁以后,还有漫长的人生等待他。
赴美学习、餐馆打工、健身场所工作、成为父亲、返回上海、寻找新的事业,再重新站到田径场边。
每一次变化,都是一次新的适应。
所以,跳高王子真正值得讲述的,并不只有他年轻时究竟跳得多高。
而是在最辉煌的阶段结束以后,他没有一直等待过去的荣誉替自己解决现实生活。
没有工作,就去工作。
家庭需要收入,就重新寻找机会。
过去那套生活不再适用,就重新建立另一套生活。
等自己站稳以后,再把年轻时候得到的经验留给后来的人。
2.39米,是朱建华留在世界跳高赛场上的高度。
而从世界纪录创造者,到普通打工者,再到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向,则是他离开赛场以后完成的另一场起跳。
赛场的横杆能够看见。
人生的横杆却看不见。
真正的强者,或许并不是永远站在最高处的人,而是在从最高处走下来以后,依然能够放下过去,从最普通的地方再次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