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末代皇帝》上映后,拿了九项奥斯卡。

片子里的溥仪从三岁登基演到晚年,前半段是少年天子,在紫禁城里骑自行车、戴眼镜、剪辫子,后半段是战犯管理所里的老人,端着脸盆排队,被人叫号。演溥仪的那个人叫尊龙,一张脸轮廓很深,眼睛细长,穿着龙袍坐在殿上,不说话也有戏。

那几年西方媒体给他的称呼是亚洲第一美男,这个名头跟了他半辈子,也困了他半辈子,很多人记住的是那张脸,不是他演了什么。他自己对这个称号一直很淡,说长相对演员是运气,也是麻烦。

他的开头比电影还苦。1952年生在香港,一出生就被放在篮子里,没人知道父母是谁。后来一个身有残疾的上海女人收养了他,为的是领一点补贴。养母脾气不好,日子过得紧,挨打是常事,饭也常常不够吃,有时候一碗粥要分两顿。他后来回忆童年,说自己那时候最怕的是被丢掉,因为被丢过一次的人,会一直怕。

这种怕跟了一辈子,后来他成名了,接受采访还是会提到那个篮子,说那是他人生第一个场景。他不恨养母,后来还照顾过她,说她也不容易。

十岁上下,养母把他送进春秋戏剧学院学京剧,师从粉菊花。那地方管教很严,练功挨打,翻跟头摔得浑身是伤,冬天在院子里吊嗓子,冻得嘴都张不开。他在那儿待了好几年,学唱念做打,也学了怎么在台上站住,怎么用一个眼神把观众的注意力吸过来。

这段经历后来帮了他大忙,《末代皇帝》里溥仪的那些身段,还有他后来演《蝴蝶君》时那种雌雄难辨的气韵,底子都是那时候打下的。他自己说过,那几年虽然苦,但是唯一让他觉得自己有用的地方。戏班子里的规矩教会他一件事,站上台就得撑住。

十八岁,他去了美国。语言不通,先在餐馆端盘子,后来考上美国戏剧艺术学院。那几年他什么活都干,洗碗、送餐、在剧场跑龙套,一天打两份工,睡四五个小时,困了就在地铁上眯一会儿。华人演员在好莱坞的机会少得可怜,能拿到的最好角色是几句台词的小配角,或者是没有台词的背景,站在人群里当一个东方面孔。他在这种环境里熬了很多年,熬到三十多岁,中间有过放弃的念头,又咬牙留下。他说那几年学会的最重要一件事是等。

《龙年》让他第一次被看见,演一个华人黑帮头目,戏份不多,气场压得住,一个眼神就能让画面安静下来。影评人说这个演员身上有种危险感,其实那是一种长期被压着的东西。《末代皇帝》之后,他成了好莱坞少数几个有名字的华人男演员,片酬涨了,片约来了,走在街上有人认出来。可接下来的路没走顺,给他的角色多半是东方符号,会功夫的、神秘的、阴柔的,没有一个是他想演的那种人。他推掉了很多,推着推着,机会就少了,经纪公司也换了几家。有人劝他改个英文名,改个路子,他没答应,说名字是养母给的。

《蝴蝶君》是他自己很看重的一部。他演一个中国京剧演员,男扮女装,跟一个法国外交官纠缠二十年。这个角色难度极高,性别、身份、情感三层叠在一起,台上是女人,台下是男人,唱戏的时候是角色,卸了妆又是另一个人。他演得很细,连手指的弯度都设计过,说话的尾音也分两套。

片子当时的反响一般,票房不好,多年后反而被重新评价,成了影史里的一个异数,影迷一遍一遍地重看,说这是被低估的一部。他后来提到这部戏,说那是他演过最难的一个角色。

2000年以后,他的作品越来越少。2007年拍完《游侠》之后基本淡出,搬去了加拿大。有媒体辗转找到他,拍到的画面是一个人在街上走,穿得普通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,跟路人没什么两样。

记者问他为什么不再拍戏,他说没有好本子,不想为了拍而拍。这话从一个曾经的顶流嘴里说出来,听着有点倔,也有点凉。他不太接受采访,偶尔答应一次,说的话也不多,问到最后会笑笑,说这些事都过去了。语气很轻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
他的感情生活一直是空白。年轻时有过几段,最后都没成,其中一段传了很多年,双方都没承认过。他自己讲过,说自己从小没被爱过,不太会爱别人,怕耽误人家。这话是不是全部原因,外人也说不清。

能确定的是他到70多岁还是一个人,身边没有妻子孩子,住在一间普通的房子里,养狗,种花,日子过得很安静。有邻居说常见他一个人在超市买菜,推着车慢慢走,遇见人点头,不多话。有人认出他想合影,他大多会答应,拍完就走。

国内观众对他的感情有点复杂。一方面觉得可惜,这么好的条件,这么高的起点,最后却悄无声息。另一方面又觉得,他这一生已经够传奇了,从弃婴到好莱坞,从龙袍到便装,中间跨了太大的距离。

同期的华人演员后来都在国内拍戏、上综艺、做导演,热热闹闹,他一个人留在北美的旧房子里,不解释,也不回头。有人替他算过,如果当年留在国内,会是什么光景,这种账永远算不清,也没必要算。他自己好像也不回头看。

有人问过他后不后悔。他说自己这一辈子,该有的都见过了,红过,也穷过,够了。这话听着像自我安慰,也可能是真的。一个从篮子里开始的人,能走到奥斯卡的红毯上,本身就是意外。

至于晚年一个人住,那不是故事的败笔,是他自己选的生活方式。照片里他笑起来还是好看,眉眼还是当年那个样子,只是眼睛里的东西,跟演溥仪时不一样了。溥仪的眼睛里是空,他的眼睛里现在有点累,也有点松。

文/映知

图/网络

作者 映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