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本昌走了,93岁。刚过完生日。消息出来的时候,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去翻《繁花》,翻爷叔站在窗边那几场戏,翻他慢条斯理说话的样子。有个细节被反复提起,他讲台词从不抢,一句一句往外送,像怕你听不清。那天晚上,很多人在朋友圈转同一张剧照,爷叔穿一身长衫,站在弄堂口,手里拎着拐杖。晚年接受采访,他说话很慢,一句一句想清楚了才出口。

更多人记住他,是因为1985年的《济公》。那年他52岁,摇着一把破蒲扇,唱鞋儿破帽儿破,一步三晃地走进千家万户。这个角色是他的第80个。前面那79个,绝大多数连名字都没有。农奴、兵、路人,他都演过,有时候一场戏下来,观众连他站哪都没注意。
1956年他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,进中央实验话剧院,此后近三十年演了79个角色,其中77个是龙套。公演的介绍册上,主角后面写着详细履历,他的名字后面只有四个字,本院演员。这四个字跟了他很多年。年轻时看到心里不是滋味,后来也就看惯了,觉得算实话,他确实是院里的人。自传里他写过,那三十年学会的最大本事是等,等一个能开口的角色。
他没觉得委屈到要撂挑子。他给自己找了个说法,当佐料演员。条件好的演员是鱼头海参,是大菜,他是提味的葱姜蒜,没有葱姜蒜,这菜也不行。为了《大雷雨》里一个没台词的农奴,他把奥斯特洛夫斯基的19个译本全找来读了一遍。这件事后来被同行反复提起。有人说这是笨办法,他不认,说你不了解那个人,站在台上就是空的。那三十年他没白待,台下看的戏比台上演的多。
1981年上影厂筹拍《阿Q正传》,阿Q是他最想要的角色,最后给了他的学生严顺开。他没去争,也没说过什么。那年他48岁,几乎无戏可演,决定自己找条路走。后来提这段,他语气很平,说机会给了更合适的人,没什么可争的。这种事在那个年代的演员身上常见,角色给了谁就是谁的,争也没用。他把这个道理看得很开。

1983年8月,他自编自导自演了第一台哑剧,在北京第一福利院公演。一个人演了两个小时、十几个节目,换了四件汗衫,心率飙到每分钟160。第二年,他带着哑剧《淋浴》上了春晚。就是这台戏,让《济公》的导演张戈从上海赶到北京找他。第一次试镜他差点没过,人没放开,张戈都起身要走了,回头问了一句,你说济公到底是个什么样子。他当场模仿了一段评话,声音和表情都变了,就这么定下来。那台哑剧后来被京剧导演阿甲称为中国新哑剧的开端,他自己不太提这个评价。
拍《济公》拍了八个月,他每天睡四个小时左右。有一场吃肘子的戏,剧组前一天买的肘子在39度高温下已经发臭,他咬下第一口就知道了,还是忍着恶心演完大快朵颐的样子,一条过。剧组有人问他怎么咽下去的,他说想着这是济公在吃,不是我在吃。问的人后来明白了,这就是他讲的难得一搏,五十多岁还能有这样的机会。《济公》播出后万人空巷,第二年他拿了金鹰奖最佳男主角。有人说他是一夜成名,他不认,说这是长期积累,偶然得之。那八个月他瘦了十几斤,收工回家倒在床上就睡,醒了接着去片场。
济公之后又是漫长的沉寂。他没停。1998年拍《济公游记》,后来为了排话剧《弘一法师》,他把房子卖了,那台戏公益演了十多年,一百二十多场,一直演到米兰世博会。2006年拍公益剧《了凡》,他卖掉一处住所筹了近千万,提出只要电视台不插广告,首播权一集一元。这件事在当时被讨论了很久,有人说他傻,他的回答是戏拍出来是给人看的,不是给广告看的。那台话剧后来成了他的一个执念,九十岁还提过想再演。

90岁那年,他在《繁花》里演爷叔。这部戏他从87岁拍到90岁,单机位反复重来,脚都走肿了。收工回酒店,他把房间布置成戏里的样子,用手机拍自己一遍遍练。胡歌说,跟他拍戏,看到的是什么叫德艺双馨。剧组的人记得,他每天到得比谁都早,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顺词,不顺完不跟人说话。那三年最难的地方不在累,在拍完一场戏不知道好不好,得等导演那句话。那三年他往返北京和上海,几个月一趟,行程排得很细。剧组的人说,他从不因为年纪大要求特殊照顾。
那场他看阿宝换西装、眼眶突然红了的戏,导演喊了卡他还在掉泪,自己懊恼出戏太慢。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哭,他说的特别实在,最直接的原因,是我的拍摄终于过关了。一个演了七十多年戏的人,还会因为一条过而哭。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当成他谦虚,其实不是,那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手艺还有要求。说这话的时候他在笑,笑完低头喝了口水。
他给自己的告别写得很好。他感恩爷叔,说你给了我太多,你继续走向人群中吧,一路向前走好。没有小角色,只有小演员,这句话他讲了一辈子。现在被很多人当成鸡汤转,可他说的时候,是拿七十九个没有名字的角色垫出来的。他走的那天,很多人在网上贴出济公的截图,一把破扇子,一身补丁,笑着看镜头。生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,他坐在轮椅上给人签名,签完抬头笑了一下,那个笑跟济公一模一样。

文/映知
图/网络